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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干部和农民工 她们为什么在健身房挥汗如雨

  走在城市街头,几乎每个人都遇到过健身房推销员

  走在城市街头,几乎每个人都遇到过健身房推销员。透过他们身后的落地大玻璃,就能看到里头热火朝天的情景:男男女女们穿着运动服,展露着身体的线条,用各种方式挥汗如雨。处于此类场景中的人似乎“自带光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经济中产、生活时尚、注重健康、有自控力之类标签。《凡身之造》的作者们则试图拿着放大镜,去捕捉其背后具体而微的故事。在这些研究者看来,“健身”包含着丰富、微妙的社会信息,能折射出一个人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和社会身份。健身的选择与个人生活经历的勾连既深刻又复杂,《凡身之造》就是要尝试呈现这一点。

  由华南师范大学体育科学学院教授熊欢主编的这本书,记录了12位女性的健身经历。其中有一个在整个青春期饱受肥胖困扰的女孩,急切希望通过瘦身赢得异性的青睐和同伴的尊重。因为急于求成,她一次次陷入暴食、绝食与催吐的恶性循环之中。在此过程中,她不断积累健身经验,反思自我认同,成了一名体育科学的研究者。第一章就是这位研究者的自我袒露和自我剖析。

  其他章节都是熊欢带着硕士生和博士生所做的深度访谈和分析。访谈对象中有把自己练成了“大力士”的离异中年妇女、留学海外的大学生、跳广场舞的退休大妈、到深圳打工的农民工、跳街舞的女双性恋者以及备孕二孩的白领等。这些人在进入健身房之前,大都背负着某种社会压力,最典型的就是对“瘦”的追求,而后一个个在健身的过程中对自己的身体达成了新的认知,进而开始反思自己的社会身份。

  调查初期,熊欢并没有将它们集结成书的想法。作为一名从事体育社会学研究的教授,她经常能接触到健身的人群。“有些人的故事非常鲜活,也能让人感同身受。”熊欢希望把这些普通人的经历反映出来,既要有对个人经历的“深描”,也要有学术分析。

  《凡身之造》的一个特点就是深入到细微之处的口述史,每一个访谈对象都把自己与健身相关的生命历程和盘托出。熊欢自己也被这些活生生的故事吸引了,她希望尽可能原汁原味地保存这些口述材料。“对这些口述文字,我只是做了简单的修饰和调整,语言都保持原貌,一些翻来覆去说的话也予以保留,叙事也保留了原来的思路”。

  第一财经:在《凡身之造》中,不管是追求瘦,还是追求强健的肌肉,女性的健身选择或多或少会被周围人对“女性气质”的定义所左右。现实中,网上对中年男人的评价也好不到哪里去,“油腻”是最普遍的评价。“小鲜肉”这个词争议也很大。不管是男性气质,还是女性气质,在当下都在经历巨大的认知转变。这种转变可能会反映在男性和女性的健身选择上。我看到你前不久在媒体上说,你的课题组接下来想做一系列关于男性健身的研究。能根据这些研究谈谈这种变化如何影响了男人和女人的健身选择吗?

  熊欢:“怨妇”也好,“油腻男”也好,这都是社会对中年群体所贴的不友好的标签,其实也反映出了当下社会“中年群体”的无奈和困境。我是这样理解的。是什么原因把他们塑造成了怨妇和油腻男?这种“中年形象”的刻板印象为什么会在网络发酵,并形成刻板印象?

  关于“小鲜肉”,引起的争议就更加广泛了。2020年1月,有人写了《关于防止男性青少年女性化的提案》,由此引发了一场网络上的激烈讨论。“拯救男孩”话题再次引发论战。我和学生们也就这个问题进行了讨论,“阳刚”(男性气概)的准确定义到底是什么?阳刚应该成为男性唯一的气质吗?是否借助体育活动便能够培养阳刚气质?身体外在形象能不能与内在品质画等号?特别是在当前年轻人的观念中,如何理解男性气概?在健身运动中如何理解自我的男性气概的塑造、呈现、反思甚至解构?我们也会就这些问题进行研究。

  从建构主义的角度来看,性别气质都是被建构起来的。无论是男性气质抑或女性气质,其目的就是为了维持原有的性别秩序,但是其后果是对个性的压制——因为我是女的,我就不能表现得太强势,或者因为我是男的,就不能表现出柔软,这样既束缚了女性发展,也给男人强加了很多压力和责任。所以“性别气质”本身就是社会控制、规训、监管个体的一套机制。

  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个体意识的觉醒,这种二元对立的性别结构逐渐受到挑战,所以我们看到男性气质、女性气质的边界在慢慢地产生融合,这也就是所说的转变。特别是年轻人,很喜欢女生的英姿飒爽,也很喜欢男生的刚中带柔。在后结构主义的视域下,性别(气质)是流动的、情境中的表演,而不是一种固定的身份。在运动中,我们也提倡不要将性别气质作为健身选择的标准,而是要以自己的兴趣爱好为主,才能真正地持续下去。我们书中也有这样的案例,对比两位练拳击健身的女性的故事,最后她们都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健身方式。

  第一财经:相比女性,男性选择健身房的人相对少一些,而更倾向于参加一些运动项目。你有没有感受到这里面的区别?

  熊欢:以我对男性健身的初步观察,我认为这个说法很对。男性选择运动项目的时候,更多是以兴趣爱好为中心,“去玩儿”的性质更多。但女性健身更多是为了塑形,为了看上去更有气质。造成这种区别的一种可能性是,社会主流对男女的评价标准是不一样的,男性被人看重的是能力和经济实力,而女性则是外表。不过,现在关注自己外表、去健身房健身的男性也越来越多了。他们似乎也进入了一种被“凝视”的状态。健身的男性在运动过程中如何看待“男性气概”?如何认知自我?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第一财经:业余时间参加运动是一件比较个人的事情。相比于踢足球、打篮球之类体育运动,健身似乎与“镜中我”的关系更密切,它直接和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联系在一起。

  熊欢:是的,健身是physical(fitness)exercises,强调的是针对身体的练习;运动(sport), 强调的是娱乐、竞技。所以后者会更有趣,也会持久,形成一种爱好,且也有减脂、塑形的功能。不同的运动,形成的肌肉形态是不一样的,比如篮球运动员的肌肉线条和游泳运动员就很不一样。我和学生也在聊,很多人其实更喜欢运动所形成的肌肉线条,更加自然,不像健身刻意雕琢的肌肉,感觉那么生硬。健身这个词在学界也比较混用,广义来说健身是娱乐身心的各种体育活动,只要它们能达到强健身体、娱乐身心的目的,包括羽毛球、广场舞、跑步、健身操,等等。狭义的健身,就是body-building,健身运动。目前看来,减脂、塑形的需求(特别是女性)大多来自社会的某种压力,当然也有自身对美好身材的追求。镜中自我的关联肯定是有的。比如我们书中的访谈者很多都表示,外界对其外形的变化的评价对于她们坚持并热爱健身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其实就是一个自我身份认同的过程。身体(能力)是建立自我身份的一个重要载体,通过身体与外界的互动,映照自我、确认自我,这也是本书想传达的一个观点。

  第一财经:《凡身之造》中的女性各自有不同的生活处境,她们选择的运动项目也很不一样。你认为,经济实力对具体运动项目的选择有怎样的影响?

  熊欢:健身的选择与其说与收入水平相关,不如说是与生活状态、生活方式、价值观相关。当然,收入水平会影响甚至决定人的生活状态、生活方式、价值观。我在10年前写的《中国城市女性体育参与分层现象的质性研究》这篇文章中,专门论述了社会阶层对健身选择的影响,从经济收入、教育水平、家庭处境、身体审美等多个方面进行了剖析。

  在西方社会,体育运动是阶层区隔,或者说身份、地位确认的一种重要方式。在我们国家,这种情况也越来越显著。虽然在市场化推动下,健身成了一种消费行为,但另一方面,我们还将“全民健身”作为一项公共事务,因此也会有一些公益性的健身项目。这是我们的特吧,比如在我们做的调研中,“职工体育”就是单位购买健身服务,对职工进行健身辅导;还有前几年比较火的社区健身工作室,也是一种公益性的健身服务项目。所以对群众来说,选择项是很多的。但是如何选择,还是要看个体的喜好、运动能力、身体状态和生活态度,当然还有经济实力。经济实力买的更多是健身以外的附加性产品。

  第一财经:书中写到一位女双性恋者的经历。她从小学跳民族舞,成年以后跳街舞,她觉得街舞显然更符合她的内在气质,也让她得到了很多女性的青睐,用她的话说,就是能让她“撩妹”。健身场所似乎提供了一种暂时转换性别角的机会,参与一些运动的时候,不需要刻意去符合所谓“自然性别”的气质。不过,这种转换机会似乎只向女性开放,比如女人能打拳击等,男人练瑜伽就显得稍稍特别。你能谈谈健身中的一些男女区隔吗?

  熊欢:有西方学者曾经指出体育运动是同性恋身份的“避难所”,也是性少数群体创建的一个“异托邦”。我不一定完全赞同这种说法。

  为什么在体育中性别气质的流动性只对“女性开放”呢?我想可能是因为体育运动本身就有比较强的“男子气概”的刻板印象。从传统的观点来看,运动气质和男性气质是相符合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概念——因此才有希望用体育运动来增强阳刚之气一说。所以,当一个女性进入到运动中,她必须符合运动气质,也就是更接近男性气质,社会对在运动场域中表现出男子气的女性是接受甚至鼓励的,所以她们可以比较容易地转换。还有一种解释是性别气质的阶层性(这也是性别研究领域的一派观点)所导致的,男高女低的社会性别秩序也反映在性别气质上——男性气质高于女性气质,所以当一个女人“像男人”,所遭受到的歧视要小于一个“像女人”的男人,因为前者是性别身份的提高,而后者被认为是自降身份。所以在当前主流文化下,一个男人练瑜伽,比一个女性去打拳击更容易遭到诟病。实际上瑜伽运动本身并没有性别区分,所有的运动的性别区隔都是被建构起来的。比如瑜伽除了柔韧,还需要肌肉力量,男性会更有优势。瑜伽的发源地印度,练瑜伽的也通常是男性。为什么在国际传播的时候,就变成女性的专属?这个问题也值得研究。